婚前查征信的三线城市情侣
时间:2019-10-03

普惠金融的下沉,正在让小城市的熟人社会陌生起来。

文丨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  王雪琦   编辑丨齐介仑   头图来源丨视觉中国

 

“结婚前一定要查对方的征信情况。”过年回家,闺蜜小张如此对我说。

小张在银行工作,她同事的朋友原打算今年订婚,却在上个月突然分手。起因是男方查了女方征信,发现女方欠了不少信用卡债和小额贷款,还有很多逾期记录,遂分手。

征信,恐怕对大多数三线以下的人来说,是一个陌生的概念。征信查询是中国人民银行的一项个人业务,央行官网提供了个人征信报告样本,其中不仅包含各类贷款、信用卡还款及逾期等详细情况,甚至连民事判决、行政处罚和话费欠费都有记录。

然而,即便在北上广深一线城市,婚前查征信也并不主流,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一下可以看到,只有在类似去年涉及夫妻共同债务的大讨论中,才有人提及此事。

而一个北方三线小城市,竟如此前卫,实在令人咋舌。

我的家乡是一座历史上很有名的移民城市,虽然位于少数民族自治区,但“山西人”才是本色。对故乡的人来说,贾樟柯的电影远比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更容易激发共鸣。

住蒙古包,出门骑马,高考射箭,这只是外省人对这里的美好想象。我的家乡是典型的工业城市,多家大型重工业工厂撑起了地方经济。每逢上班时间,密集而有序的人群骑着自行车,整齐划一、浩浩荡荡地流向工厂大门,这是我童年最喜欢的景致之一。

单位,是70后、80后、90后共同的成长环境,从出生到入学,从婚嫁到工作,它全方位地包办了个人生活和社会关系。这样的大环境,完美印证了六度空间的理论,比如:我嫂子结婚时的化妆师既是我的初中同学,也是我妈同事的侄媳妇,这位同事的母亲还曾是我姥姥的邻居。

人们见面通常这样介绍:这是兵工厂的李二,那是钢铁厂的张三。大型工厂往往配有学校、医院等设施,在这样明确的体系结构中,定位一个人很简单。熟稔复杂曲折的人物关系,除了在求人办事时获得无法想象的便利,在婚嫁领域的适用价值也颇高。

我围观过几次相亲的场景,双方一落座,介绍人就开始熟练地梳理两家的渊源,简直能从父母长大的院子说到儿女读书的同桌。谁家如果有些不太光彩的经历,甚至都不敢找熟人做媒。社会关系匮乏、信息不通达的家庭,在婚嫁场合,就有些吃亏。

这对长期在一线城市生活的人来说,简直无法想象。小城市的嫁娶,涉及两个家庭,讲究门当户对,更讲究知根知底。知根知底,带来的是可控和信任,有利于各种社会关系的建立和重组。何况生活空间有限且重叠,将来一旦出现变故和纠纷,两个家庭都会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我就听说过这样一个案例:一方父母行为不端,有不良经济记录,但双方子女在一个院里从小一起长大,经历、品行通通透透,另一方家庭还是愿意结亲。

然而,各类信贷的流行,给城市原本的关系情报网带来了不小的打击。背景调查中重要的一环——财务状况,已经无法从表象来判断。

以前物质条件优越的标准很简单,工资高、有存款、有资产。如果你从亲戚处借10万,亲戚朋友包括邻居都会听到风声。这种民间互助的一个必备条件就是大范围的知情,就像当下流行的区块链技术,所有人知道所有人,一旦某个节点出了问题,你将寸步难行。而从各类机构借来的钱,只要当事人不开口,外人很难了解。

前些年,银行为了推广信用卡,常去各种公司上门拜访,跟公司合作。一旦有了公司的间接背书,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员工,也对信用卡这种新鲜事物打消了疑虑。

后来,隔壁城市迎来爆发式发展,民间借贷开始流行。一些人发现信用卡提现手续费不高,变身成羊毛党,利用相对较低成本的信用卡资金参与民间借贷。随着泡沫的破灭,一批中年人吃了大亏,变得更加谨慎。

互联网金融兴起后,各类小额贷款下沉到各个角落,消费金融受到鼓励。在金融科技满足了超前消费需求时,年轻人难免把持不住,成为新一茬的韭菜。

家中长辈的同事之子,今年打算结婚,先是用存款买了大户型,又借信用卡和各种小额信贷进行了高档装修。房子宽敞豪华,让人羡慕,但他的工资并不足以还贷,只能在不同平台间拆借,每月支出不菲的手续费。

三线城市年轻人的收入来源单一,固定工资不算高。为了开源,不少年轻人投入了创业大潮。

小城市的创业选择比较传统,表妹在工作之余和朋友合伙开了火锅店。一位初中同学放弃令人羡慕的银行工作,开设了婚礼化妆工作室。另外几个工作比较清闲的朋友,也在积极筹划,打算做点小生意。如此一来,资金流动频繁,金融需求也随之增加。

种种变化,反映到人际关系领域,就是大家越来越不了解彼此了。那一对因为查了征信而分手的小情侣,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想不到最终是靠征信来认清楚了对方。

“好多人看着光鲜,其实欠了一屁股债”,小张因为有信用卡相关的业绩指标,经常要查询客户的征信情况,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

想不到,信用体系的建立,是在熟人社会的瓦解基础上完成的。长此以往,出示个人征信报告,也许会成为婚前的必备环节。

不过,人民银行个人征信查询每年只有2次免费机会。结婚对象如果换得太频繁,恐怕会不够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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